《当时明月在》（九）

  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母亲吗？

  母亲平躺在病床上，头上用白纱布包裹得严实，只看得到眼睛和鼻子，身上足有四五根管子，输液的输血的还有尿管，一边的监护仪上，波浪线正源源不断的延伸着。父亲一眼看到了她，亲亲的向她做个手势，让她不发声，轻手轻脚的走出来，带上房门。

 “妈妈怎么了？”苏清的眼泪扑朔朔的滚下来。

 “没事了，已经过了危险期。”父亲的脸十分疲惫，双眼血红，头发乱蓬蓬的，夹杂几缕白发，显老许多。“你还没吃早餐吧，爸爸拿些蛋糕给你吃。”

  “不要，吃不下，到底出什么事了？”

  “哎，你妈妈早上出去锻炼，在街角那里被车撞了，早上人少，没人看到车牌号，幸好你妈妈命大，挺过来了。”父亲尽量让语气平和，苏清还是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，身体一阵战栗，浑身发冷。

 “妈妈动过手术了？医生怎么说？”

  “动过两次手术了，现在主要脑内还有些积血，然后腿部骨折，恢复有个过程，肾脏也受到影响，你妈妈一直有肾炎的。已经住了十天了，估计要两个月才出得院。”不知道爸爸怎么挺过来的，一想到妈妈那天被车撞在地，血肉模糊的情形，她的心就象被人撕裂般难受。

  “本来不打算叫你回来的，已经过了危险期了。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，情绪激动也不好，你待会看妈妈不要哭了。”

  她咬住嘴唇点点头，从包里取出湿纸巾拭去脸上的泪痕，和父亲轻轻的走了进去。

  她慢慢的走到床前，母亲的脸浮肿得厉害，脸色焦黄，看上去象变了个人。母亲正好醒过来，看到她，努力蠕动着嘴唇，费很大的劲半天说出一句话：“清清，你来了。”

  她的泪一下子涌到眼眶，想起爸爸的吩咐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，用纸斤擦擦眼睛，接过爸爸倒的开水，努力把眼泪咽了下去：“恩，妈妈，我正好没什么课。”从被窝里找到母亲的手，轻轻的捏了捏，母亲的手青筋毕露，手背到处是青紫的针眼。

  “没事了，妈妈 ，见，见你，就满足了。”母亲看出她的担心，很想摸摸她的头，但双手都在吊水，不能动弹，就努力的想昂起头，许是扯到了痛处，忍不住“哎约”起来。父亲忙走过来，扶正她的脑袋：“说好不乱动的，不要再动了哦。”

 苏清控制不住了，起身离去，一个人跑到走廊的尽头，俯在墙上痛痛快快的哭了出来。

 苏清请了一个礼拜的假，和爸爸轮流服侍着妈妈。妈妈这一病，估计一年半载上不了班，要在家静养，父亲没说用了多少钱，但看医院的费用清单，每天少不了一千五，加上前期的手术费用等等，她想不少于十万，父母也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，这次意外不能算工伤，单位报销不了，医保也只报了小部分，很多进口药什么的都要另外出钱，父亲请了一个月事假，假期到了还要另外请人陪护，也是不小的开支。

  返校前，父亲给她一千生活费，两个月的，她只要一半。父亲道：“你要毕业了，开支要多些，女孩子要买些衣服好好装扮一下，不够爸爸再寄给你。”

 她只好接过来。父亲又道：“其实该给你添台手机，找工作方便些，等你定下来再买一个。”

 “妈妈治病还要钱啊，手机以后再说吧。”

  父亲摸着她的头，怜爱的望着她：“你放心，家里还能支撑的，再怎么不能耽误你，你有什么打算要尽早跟爸爸说，爸爸会想办法的。”

   这就是父母，宁愿一切苦都自己背负，也不让自己的子女受点委屈。父亲的背有些驼了，近来咳嗽的厉害，想是晚上受了风寒，母亲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，大小便不能自理，父亲要全天候的服侍，这其中的辛苦自不必言说。但父亲没一点怨言，无论什么时候，他跟母亲说话都是和言细语的，每天会把报上的新闻念给母亲听，给她说些轻松的笑话，给母亲喂饭、洗脸、擦拭身体异常的温柔小心，母亲有什么要求，父亲看一眼就知道。她看到父母的相处，就觉得一种默默的温情在流淌，她想，母亲是幸福的，父亲的不离不弃让母亲的眼神淡定从容，而女人的神态就直接反映了女人的心态，有安全感的女人才会觉得内心塌实吧，“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，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，”母亲一定是感受到了这种浪漫。

 返校后休整了几天，又给家里去了几通电话，母亲的病情一天天好转，她就慢慢宽心了。余雅告诉她，赵亦打过几次电话找她，语气好象很急，象有事和她商量，留了个手机号码。这天寝室没人，她就拨了过去。

 “你去哪了，几天都联系不上你。”

  “哦，回家了，妈妈病了。”不想把家里的事情告诉他，“现在没事了。”

  “恩，那就好。”他的语气很急，迫不及待的要告诉她，“我们一起出去留学好么，我爸让我到美国留学，我们一起考托福？”

  这让她没点心理准备：“我考虑一下再给你回复。”

  “要快呢，托福报名只几天了。”

  挂了电话，一时茫然，无所适从。到美国留学？费用呢？母亲这一病，家里的积蓄用得差不多了，即使还剩几万，母亲的病还要的是钱养，她如果执意想去留学，家里一定想办法找人借，但是让父母背上沉重的债务包袱，自己于心何忍。如果不去，他去了，以后分开的距离就不是两个城市，而是两个国家了，见面也许是一年半载，也许是三五年，现在和他只是相对稳定，这份感情毕竟没有经历过患难，也没面临过现实的考验，她对感情的信心并不比别人强多少。